想要梳理“使用开放协议构建独立社交网络”这一运动的脉络，可以根据你所关注的重点，将其划分为不同的时间段。比如，你可以关注用户行为，像埃隆·马斯克接管 Twitter 后用户向 Mastodon 的迁移，或者 2024 年特朗普赢得大选后用户涌入 Bluesky。但你也可以关注人们在 atproto 和 ActivityPub 上构建的平台和产品。在这方面，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占据主导地位的心智模型一直都是类似 Twitter 的微博客平台。对于 Fediverse 而言，这种认知是由 Mastodon 奠定的；因此，即使像 Lemmy 这样的其他平台在 2023 年获得了关注，人们对 Fediverse 的主流认知仍然是一个用于微博客的社交网络。对于 Bluesky 及其生态圈（atmosphere）来说，作为微博客网络的认知甚至更强，几乎所有用户都将 Bluesky 应用程序作为一个微博平台来使用，只有一小部分人利用该网络构建各种其他类型的社交体验。
然而，在开放社交网络的开发端，现在似乎出现了一种转变：从构建类似 Twitter 的平台，转向关注隐私数据和封闭社区。部分原因在于，替代性微博平台的增长已经停滞，Mastodon 和 Bluesky 的月活跃用户在过去一年中均有所下降。这本身就是一个更大趋势的一部分，即 X 和 Threads 要么增长乏力，要么甚至在流失用户。
Bluesky 生态圈目前正处于一场关于隐私数据应如何运作的热烈辩论之中。多个项目正在开发不同的提案，这些提案在数据应存放在何处、谁控制访问权限以及协议与应用程序之间的关系应如何等基本问题上存在分歧。
Bluesky PBC 已经在许可数据方面探索了一段时间，在他们 2026 年春季的路线图中，他们将许可数据描述为“主要关注点”。在该文章中，他们指出具体细节仍是一个有待探讨的问题，并提到有其他团队在并行开发类似的实现方案。在一系列博客文章中，Bluesky 工程师 Daniel Holmgren 一直在推演 Bluesky 的提案，他将其称为“许可空间”（permission spaces）。这些空间拥有带边界的共享社交语境，分布在其成员的 PDS 中，并拥有自己的 DID，以允许在用户之间转移所有权。随着工作的推进，情况变得越发清晰：Bluesky 的提案实际上是作为 atprotocol 的一个平行协议在运行，正如 Holmgren 所写：“说到底，规范一个新的协议方案，基本上就是在承认这样一个事实：虽然我们可能会复用公共数据协议中的许多原语和身份，但我们是在规范一个新的数据与同步协议，而不仅仅是现有协议的一个扩展。”
Blacksky 的 Acorn 项目在架构上也达到了非常相似的领域，但其出发点与 Bluesky 截然相反。Holmgren 的推导逻辑是“隐私数据在 atproto 上应该如何运作”，而 Blacksky 的推导逻辑则是“Bluesky 上的黑人社区需要什么样的基础设施才能发展并保持安全”。借助 Acorn，Blacksky 创建了一个社区基础设施平台，提供模块化的服务栈（自定义信息流、徽章、自定义客户端、治理管道、专用 PDS），社区可以随着自身需求的发展在该平台上不断成长。Blacksky 还在开发 Blacksky-online 帖子功能，这是一种许可数据的形式。Blacksky 创始人 Rudy Fraser 经常指出“社区是唯一的护城河”，而像 Acorn 这样的软件和 Blacksky 的隐私数据，正是建立和维持社区的手段。
还有几个项目正从不同角度解决重叠的问题。Habitat 背后的开发者们正专门致力于在组织或群组层面上构建隐私/许可数据，他们质疑“应用首先需要看到数据”这一前提，主张采用一种更加以 PDS 为中心、本地优先的方法。Evelyn Osman 为 Northsky 开发的 Stratos 走的是第三条路，即提供协议附属服务，为隐私数据提供域名和边界，而无需对 PDS 进行更改。Zicklag 为 Roomy 构建的 Arbiter 则建立在 Bluesky 的许可数据提案之上，并增加了基于身份的访问控制和社区联合功能。
ActivityPub 阵营也正在通过一条协调一致的机构路径向同一个问题靠拢。2025 年 12 月，社交网络基金会宣布，主权技术基金已委托开发两个基于 ActivityPub 的可互操作的端到端加密实现。这两个项目分别是 Bonfire 和 Bandwagon；在最近的 FediForum 上，开发者 Ben Pate 展示了该实现的运作演示。2026 年 4 月，Mastodon 紧随其后，也与主权技术基金达成了一项 61.4 万欧元的协议，将实现 ActivityPub E2EE 扩展作为五项主要交付成果之一，时间表定在 2027 年，前提是 W3C 工作组规范最终定稿，并且 Emissary 和 Bonfire 之间的互操作性得到验证。与此同时，Lemmy 即将发布的 1.0 版本的主打功能是增加私人社区，只有经过批准的关注者才能查看内容。
ATProto 和 ActivityPub 这两个围绕“默认公开”架构设计的协议，现在都在投入大量的开发精力，试图将隐私和边界社区功能改装并融入到他们的技术栈中。定义了当前这一代开放社交网络协议的“默认公开”架构选择，如今越来越被人们认识到：虽然它很有价值也很有用，但这还不够。隐私和受边界限制的互动，越来越被认为是至少与公共广播同等重要的事情。
这本身已经是一个有趣的发现：在开放社交网络内部似乎出现了一种转变，从聚焦于公共广播，转变为看到大量朝着隐私和有边界空间方向发展的项目不断涌现。但事情远不止于此。
稍微仔细审视一下上述这些提案和项目，审视一下这种使用开放协议传输隐私/加密数据的理念，其主要焦点是私密的“空间”而非公共的信息流，事情开始变得非常具有 Matrix 的特征。
我说的具有 Matrix 的特征是什么意思？
Matrix 是另一个开放网络协议，已经存在了十多年。它通常与端到端加密联系在一起，在其之上构建了像 Element 这样的应用程序，让用户可以发送完全加密的消息，这也使得 Matrix 经常被拿来与 Signal 等应用进行比较。这种定位并不完全错，但它把重点放错了地方。加密固然重要，但在架构上让 Matrix 有别于其他加密通讯工具的，是房间，而不是加密本身。
在 Matrix 中，房间是包含所有相关信息的中心对象。它知道谁有权访问这个房间，以及这个房间的主题是什么。消息是在房间内流动的内容，而房间本身则是作为一种持久化的共享状态存在的，横跨分布在其成员的服务器上。当你在 Matrix 的房间里发送一条消息时，你并不是真的把它投递给某个人。你是在向房间的共享状态追加内容，而这种追加会被复制到托管着该房间成员的每一台服务器上。当房间使用端到端加密时，它加密的是消息的内容，但房间本身及其成员身份是在加密层之下建立的。
当你决定构建有边界的社区空间时，这正是构建它们实际需要的东西。一个空间需要存在于某个地方，需要有一种方法来定义成员资格，并且能够制定和执行针对成员在该空间内行为的规则。这些都是相当通用的需求，并非特定于某个协议。不同的协议可以（也确实）以不同的方式实现特定的部分，但基本的形态大致相同。
回头看看前面提到的 atproto 和 ActivityPub 项目。Bluesky 的许可空间有边界、明确的成员，并且通过自己的 DID 拥有稳定的身份，这使得空间能够在所有者更迭时存活下来。数据分布在其成员的 PDS 中。Acorn 的关系图谱跨越 atproto 各项独立服务（如自定义信息流、徽章和审核标签）来追踪某个人对社区的身份意义；它所做的工作，类似于 Matrix 房间状态在单个房间内发挥的作用，只不过是分散在 Blacksky 的社区技术栈中。ActivityPub 阵营中基于 MLS（消息层安全）的工作赋予了群组明确的成员资格，并且加密密钥会随着成员的加入和离开而轮换。尽管技术、术语和具体的实现方式各不相同，但基本的形态是一致的：一个有成员和规则的有边界空间，并且该空间的状态被复制分布在置身其中的人们的基础设施上。
这种趋同让我感到非常有趣的地方在于，它们的推导路径大相径庭，却殊途同归。Bluesky 试图解决的是“隐私数据在 atproto 上应如何运作”。Blacksky 试图解决的是“Bluesky 上的黑人社区需要什么才能发展壮大并拥有一个安全的地方”。Mastodon 团队试图解决的是“我们如何在 ActivityPub 中添加私密消息传递功能”。他们每个人最终得到的都是：有边界的空间、明确的成员资格、持久化的状态，以及在边界处的访问决策。这大致就是 Matrix 一直在构建的形态。基本上，在我看来，我们正在对协议进行趋同演化。
所以这是此处的第二个有趣发现：来自 atproto 和 ActivityPub 社区的隐私数据提案在概念上与 Matrix 的“房间”有着显著的重叠，哪怕底层技术规范可能存在巨大差异。
但从这里开始，事情变得更加奇怪了：
过去几年里，Matrix 一直在努力向机构和政府客户转型。在 2025 年 10 月于斯特拉斯堡举行的 Matrix 大会上，Matthew Hodgson 公开承诺 Matrix 将“绝对聚焦于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去中心化安全通讯平台”，并表示不会继续追求“去中心化社交”。
这就引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观察：去中心化的开放社交网络协议似乎正趋向于在有边界的空间中进行私密消息传递，而那个本来就已经在有边界空间中实现私密消息传递的协议，却正在明确地转身离开去中心化社交网络。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Matrix 与 atproto 或 ActivityPub 之间的整合从未真正流行起来？是什么促使 Matrix 决定放弃去中心化社交网络，转而面向政府机构？
这些问题置身于一个更大的机构性契机之中。2026 年 5 月初，在汉堡举行的 2mr.social 活动上，一个由 Fediverse 和 Bluesky 生态圈运营者组成的联盟提交了一份宣言，正式确立了“三协议框架”作为欧洲开放社交网络的执行主张。《汉堡宣言》将 Matrix、 Fediverse 和 atproto 定位为欧洲技术栈的互补组成部分，明确的合作领域包括由欧洲托管的 Euro Bridge、共享的审核工具和联合融资。该宣言表明，要理解欧洲的开放社交技术栈能发展成什么样，就需要理解 Matrix。而且不仅要将其视为一个具有特定架构的协议，还要将其视为一个拥有自身文化、政治和治理的机构参与者。
Matrix 正在被那些希望摆脱美国平台以获得数字主权的欧洲政府所采用，目前法国和德国政府机构都在进行部署，欧盟委员会也开始启动使用 Matrix 的试点项目。法国跨部际数字局（DINUM）成为第一个正式向 Matrix 基金会注资的国家级机构。然而，这种采用背后的财务现实远比成功故事所暗示的更为岌岌可危。Matrix 基金会在 2025 年初报告称，它需要在 3 月底前筹集 10 万美元以维持其网桥的运行，因为其年度运营成本为 120 万美元，而收入仅为 56.1 万美元。作为 Matrix 背后的主要商业实体，Element 转向政府项目实施，是因为后疫情时代的融资环境使实验阶段变得不可持续。因此，尽管欧洲政府在口头上高度重视数字主权，但为欧洲的“主权技术”提供资金仍然是一项巨大的挑战，哪怕这些金额在绝对数字上并不算大。
所有这一切发生的大背景是，欧洲针对开放社交网络协议的法规……怎么说呢，并不是特别连贯。《数字市场法案》想要实现消息传递的互操作性，但它又尽其所能地忽视 Matrix 以及该领域实际发生的事情。欧盟法院的一项裁决（详见我最近关于此事的文章）给“默认公开”的联合模式带来了合规问题，而我们一直在这里追踪的有边界社区架构，则在一定程度上避开了这些问题。因此，尽管不依赖美国大型科技平台的社交网络在欧洲备受瞩目，且 Matrix 也在被机构采用，但这里的政治环境远非条理清晰。
我撰写《互联空间》专栏的原因在于，我认为开放社交网络协议将极大地塑造我们作为社会群体在下一阶段进行线上交流的方式。坦白说，这他妈的极其可怕。大型科技公司已经证明，社交平台会从根本上塑造我们的政治、社会和文化的运作方式。因此，我认为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要理解这些新的开放社交协议在实践中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且这种理解要超越表面层级的炒作。这也是为什么我的下一个项目是撰写一系列关于 Matrix 的文章。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们正在构建什么，人们是如何使用 Matrix 的，以及 Matrix 的协议治理是如何运作的。在 ActivityPub 和 atproto 努力以各种格式实现许可数据之际，我想了解这个已经从事这项工作十多年的协议，如今正在经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