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埃隆·马斯克接管 Twitter 时，使用开放协议构建不受寡头控制的社交网络的想法开始在主流社会深入人心。这是有充分理由的：人们不喜欢全球通信基础设施被少数亿万富翁控制，因此他们开始寻找替代方案。2022年，这主要从 Mastodon 开始，后来 Bluesky 也加入了进来。但这些网络显然要小得多，所以人们不得不开始构思改变的方案：我们如何才能让大多数人停止使用 X 等平台，转而使用 Fediverse 或 atmosphere 等开放网络？当时大致有三种关于如何实现改变的理论：
- 说服人们认识到大型科技平台有多糟糕，并且替代网络没有这些缺点。
- 在这些开放协议上构建非常酷炫、新颖且有趣的全新应用和软件，吸引人们加入。
- 政府出台监管规定，强制平台实现互操作。
在 2022 年和 2023 年，围绕欧盟的《数字市场法案》存在着强烈的讨论，当时该法案正在将消息服务的互操作性要求纳入法规之中。人们当时也清楚地认为，社交媒体的互操作性要求稍后会被加入其中。因此，当时有一种合理的假设：政府监管，特别是欧盟的 DMA，将成为 fediverse 和 atmosphere 等开放社交网络协议获得大规模普及的一条途径。
几周前，欧盟委员会在对 DMA 的首次审查中，决定不扩大 DMA 的互操作性要求以涵盖社交媒体。这意味着，至少在未来三年内，试图通过政府监管来推动开放协议普及的这条路，基本上可以断定是走不通了。
所以，我希望我能让你对欧洲的立法过程稍微产生一点兴趣，因为这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解释新一代开放社交网络协议的普及实际上是如何发生的（或者在这个案例中，更可悲的是，它将不会发生。至少不会通过人们所期望的欧盟监管干预来发生）。
首先，介绍一些背景信息：实际发生了什么，以及这是如何运作的。
《数字市场法案》是欧盟于2023年制定并生效的一项法规。它针对少数被指定的“看门人”公司（如苹果、Meta、X、微软和字节跳动），并对它们施加义务，旨在让数字市场变得更加公平和更具竞争力。这里最相关的是第7条，即互操作性要求，它目前强制运营 WhatsApp 和 Facebook Messenger 等消息服务的看门人允许竞争服务与它们进行连接。DMA 要求每三年进行一次审查，今年春天是第一次审查，其中一个主要问题就是，这种互操作性要求是否应该从消息服务延伸到社交媒体领域。
欧盟委员会给出了不扩展第7条的两个主要原因。首先，一项由欧盟委员会委托进行的研究发现，欧洲消费者和企业对社交网络互操作性“没有明确的需求”。其次，第7条下现有的消息互操作性框架尚未得到广泛采用，因此现在评估将其扩展到新领域是否有效还为时过早。
然而，我认为这两个理由都站不住脚。
“没有明确需求”的结论在方法论上存在问题，也就是说，针对一种陌生功能进行消费者问卷调查，得出的需求信号是出了名的微弱。向加入这些开放网络的人解释它们提供了什么样的新功能特性：比如你可以用 Mastodon 账号关注 Pixelfed 账号，或者你可以用同一个 atproto 账号在 Leaflet 上写博客、在 Stream.place 上的直播中聊天，以及在 Tangled 上发布你的 git 仓库——这本身就已经够难的了，何况这还是针对那些对开放协议感兴趣并投入了精力的人。一项调查显示需求寥寥并不奇怪，因为开放协议带来的功能特性太新了，没有任何明确的先例可供参考，人们很难想象到底能实现什么。
然而，关于“可互操作的消息服务目前还没有出现强烈需求”的论点则更加糟糕，因为欧盟委员会拒绝探讨为什么会这样。DMA 的消息互操作性框架之所以失败，并不是因为用户不想要，也不是因为技术行不通。而是因为 Meta 要求任何互操作服务提供精确到单个用户的地理位置证明的合规策略使得它在实际中根本无法使用。Matrix 对此有详细的记录，这个故事本身就值得以后单独讲一讲。欧盟委员会将此归咎于消费者兴趣不足，并称该法规仍处于早期阶段。但实际问题是，欧盟委员会试图通过监管来挑起与 Meta 的斗争，而 Meta 智胜了欧盟委员会，结果欧盟委员会就在这场斗争中彻底败下阵来。
回顾 2024 年，我曾亲手拿过一部测试手机，上面实现了 WhatsApp 与 Matrix 的完全互操作。做到这一点的技术是完全可行的，并且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但因为 Meta 要求获取每一个想要通过 Matrix 连接 WhatsApp 的用户的 IP 地址，以验证他们位于欧洲，而 Matrix 并不追踪用户的 IP 地址，所以 Matrix 根本无法实现连接 Matrix 与 WhatsApp 的桥接功能。他们决定不向 Meta 的限制妥协，因此也就没有推出连接 Matrix 和 WhatsApp 的桥。因此，尽管消息服务的互操作性在理论上存在，但在实践中却不复存在。Meta 以一种符合法律字面要求的方式实施了该系统，同时却确保了在实际中不存在任何真正的互操作性。
这使得欧盟委员会在报告开篇所说的话显得既极其滑稽又令人沮丧：他们称 DMA 的存在是因为“极少数超大型平台能够通过对其商业用户和最终用户施加不公平的条件来限制竞争”，然后紧接着又声称这个问题目前正在得到解决。根据该报告，“替代性消息服务现在可以与 WhatsApp 和 Facebook Messenger 互操作，这已经促使新的服务提供商出现，包括一家凭借创新功能进入市场的欧洲中小企业”。然而，这家被欧盟委员会自豪地作为健康的互操作市场证据的欧洲中小企业，仅仅是一个在苹果 App Store 里只有一条评分的聊天应用。只有一条评分，也就是说，仅仅只有一个人费心去给这个应用打了个分。这就是目前唯一在运营的、允许与 WhatsApp 互操作的应用程序。与此同时，报告却只字未提为什么像 Matrix 这样拥有庞大得多的用户群、并且背后有着实打实的互操作开发工作的其他应用，实际上却没有与 WhatsApp 和 Facebook Messenger 实现互操作。
更根本的是，这显示了欧盟委员会在思维上的不连贯性。DMA旨在创造公平的数字市场，这项立法的表面目标是提供一个框架来约束最大的市场力量，从而“在数字领域创造可竞争和公平的市场”。但是一到关键时刻，欧盟委员会却把矛头坚定地指向了消费者。它说消费者没有兴趣、采用率不高，所以没有必要对社交媒体实施进一步的监管。消费者的兴趣和面向企业的健康市场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欧盟委员会已经悄然从试图监管市场，转向了试图服务于一种模糊的“消费者兴趣”。
这一点之所以对开放协议的普及很重要，是因为开放协议不仅仅是另一个争夺消费者注意力的产品类别。它们代表了一种组织市场本身的全新方式，而 DMA 所声明的目的，即数字市场的可竞争性和公平性，正是这些协议在发挥作用时所能提供的。从市场监管向消费者兴趣的转变，掩盖了该法规本应做的事情：为看门人替代方案的切实存在创造结构性条件。将此重新定义为一个“已被证明的消费者需求”的问题，实际上把举证责任推给了那些替代方案，也就是要求它们在法规为其可用性创造条件之前，先证明自己是被需要的，这完全违背了 DMA 最初的设计初衷。
DMA 的互操作性框架是在区分“水平”和“垂直”互操作性的基础上运作的。水平互操作性是指具有相同角色的系统作为对等方进行连接，例如 Mastodon 服务器相互联合。垂直互操作性是指一个系统在另一个系统“之上”运行，例如第三方 Twitter 客户端使用 Twitter 的 API。这种区分已经成为欧盟数字监管中思考互操作性的有效分析框架，并贯穿于欧盟委员会的整个审查报告中。
Robin Berjon 最近就此写了一篇很棒的文章，指出这种区分实际上并不是那些设计和构建互操作系统的专业人士所使用的框架。水平和垂直的区分只存在于经济学家和监管者的头脑中，而不是从业者的头脑中。更糟糕的是，它被积极地用于为现有平台的利益进行游说，其论点是，水平互操作性在某种程度上会让看门人在用户体验中变得更加核心，从而巩固其地位，因此DMA不应做出此类要求。而这正是欧盟委员会现在用来决定是否将互操作性规则扩展到社交媒体的框架。
但 Berjon 提出的更重要的一点是，“互操作性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使制度性安排成为可能”。当你设计一个社交网络协议时，你不仅仅是在决定数据如何在计算机之间传输。你是在决定谁能做什么。协议创造了诸如服务器运营商、标签标注者、中继提供商等角色，并赋予每个角色特定的权力和限制。协议实际上就是它所管辖系统的微型宪法，在参与该系统的各个行为体之间分配权力。
这与把协议解读为管道设施（把数据从一个地方输送到另一个地方的管子）的方式截然不同。一旦你认识到这一点，欧盟委员会目前遵循的水平/垂直框架的局限性就变得显而易见了，因为它只允许提出一种问题：管道连接上了吗？要么两个系统作为对等方交换数据（水平），要么一个系统在另一个系统之上运行（垂直）。一旦你把协议当作政府来看待，它就无法提出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谁有权拒绝与谁联合？这种拒绝背后的程序是怎样的？当一个 Mastodon 实例决定与 Threads 解除联合时，这是一个独立社区在行使其权力，而这种权力在中心化平台中是根本不存在的。当 atproto 将标签标注者的角色与 AppView 的角色分离开来时，这是一种根本性的选择，即内容审核和内容分发是被捆绑成一个中心化的功能，还是被分散到用户可以自由组合搭配的不同行为体手中。
当 Bluesky 的用户展开他们每周例行的关于 Bluesky 审核决定的讨论时，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在一个开放的互操作系统中，人们真正关心的是应该如何、在何时阻止连接的规则，以及由谁来制定和执行这些规则。因此，当欧盟委员会现在软弱地坚持某个模糊的“水平/垂直互操作性”框架时，它错失了真正有意思的挑战：什么时候不该发生互操作？谁有权制定这些规则？
随着这一决定的做出，欧盟委员会在可预见的未来，切断了开放社交网络协议实现大规模普及的一条潜在路径。但它在这样做时所使用的理由非常牵强，同时悄悄地将自己的理解从市场监管转向了衡量消费者需求，而且这一切都是在使用一个根本无法看清开放协议实际作用的互操作性分析框架。与此同时，欧盟委员会的社交媒体团队却在自豪地发帖称，他们在自己的网站上添加了 Bluesky 和 Mastodon 的关注按钮，并删除了 X 的按钮，以此展示他们对开放社交网络的支持。而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的是，欧盟法院最近的一项裁决让人极度不确定联合这个概念本身是否符合GDPR（通用数据保护条例）的要求。
所以，如果你对欧洲关于“数字主权”的高谈阔论在实践中如何与欧盟在政策上的实际作为相匹配感到困惑、不解或沮丧，那么欢迎加入这个行列。在数字主权方面，欧洲肯定在做一些“事情”，只要你不指望这些事情具有特别强的连贯性或合理性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