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cialHub 是 Fediverse 开发者讨论 ActivityPub、如何实现该协议，以及如何通过 Fediverse 增强提案（FEP）改善技术互操作性的主要论坛之一。该论坛一直在寻找新的所有人，但关于如何推进的决策一直充满挑战。大多数开发者对承担社区管理责任不感兴趣，而现任管理员只愿将控制权移交给一个既能进行技术管理又能管理社区的团队。对于SocialHub应该变成什么样，目前也没有共同的愿景，多位开发者公开怀疑继续维持该论坛是否值得。最关键的是，没有人拥有明确的权威来做最终决定，这使得很难跨越“发个帖子提些想法和建议”的阶段。
构建去中心化网络的核心挑战之一在于，去中心化是关于建立替代性的权力结构，在这种结构中，没有任何单一行为体能控制整个网络。但权力很难分散：当你构建一个将权力从一个控制点分散到许多节点的系统时，往往意味着新的把关和中心化环节会随之出现。结果通常是形成一种治理真空，重要决策陷入无休止的讨论循环，或者出现不对更广泛社区负责的非正式权力结构。
因此，构建像 Fediverse 这样的去中心化网络，不仅意味着建立一个分布在许多不同节点上的社交网络，还意味着建立一个本身就是去中心化的网络运行基础设施。SocialHub 正在发生的事情正是这种更广泛张力的症候，即这些去中心化系统承诺分配权力，但它们仍然需要协调机制才能运作。
霍巴特与去中心化基底
科技作家伯恩·霍巴特（Byrne Hobart）在一篇题为《去中心化的承诺与悖论》的文章中写到了去中心化网络，以及它们的悖论之一是需要中心化的基底。文章中的一句话经常被引用，霍巴特写道：“任何去中心化的秩序都需要一个中心化的基底，方法越是去中心化，你能依赖底层系统就显得越重要。”
霍巴特的意思是，去中心化系统需要就如何与系统通信达成共识，通常是通过一套商定的协议。为了让去中心化系统良好运行，人们必须同意一种单一的交互方法。例如，如果每个网站都实施自己互不兼容的HTTPS版本，互联网就无法运作。
这引出了霍巴特的观察：开放网络容易被那些找到网络入口的公司所捕获。他写道：“这些入口建立在开放系统之上，但它们的部分功能是封闭其中的一部分。它们做得越好，能捕获的价值就越多。” Twitter 和 Facebook，以及像 Coinbase 这样的加密货币公司，都是霍巴特眼中这种动态的例子。
他写道：“这种模式提出了一个问题：中心化难道只是所有网络的自然趋势吗？我们是否注定要拥有一个‘去中心化三明治’？即底层是一套难以更改的协议，中间建立某种开放的东西，而顶层是一系列封闭的系统，且普通人只与这些封闭系统交互？”
从表面上看，这似乎很直观： Fediverse 是一个去中心化网络，其技术功能依赖于 ActivityPub 协议。你可以将ActivityPub协议视为去中心化网络的中心化基底。
但当你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时，浮现出的图景要复杂得多。
技术基底
当你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Fediverse 在实践中如何运作时，浮现出的图景比霍巴特的中心化基底理论所暗示的要复杂得多。并非只有一个单一协议作为去中心化网络的基础，而是在多个层面上存在碎片化。此外，这个网络越是推向去中心化，它就变得越碎片化。
在协议层面上，并不存在单一的 ActivityPub。由 W3C 维护的 ActivityPub 协议是官方的标准版本，但大多数平台并没有实现完整的ActivityPub规范，而是选择了 ActivityPub 的服务端到服务端协议与 Mastodon API 相结合的方式。这意味着“中心化”的基底在实践中已经是碎片化的了。虽然可以说如果 ActivityPub 的实现更加标准化，开发者的采用会更顺畅，但目前的碎片化是由相互独立的行为体组成的网络造成的，它们之间的协调仅在有限的程度上进行。
贴文引用提供了一个这种碎片化如何在实践中表现的具体例子。实现贴文引用有多种不同的方法。Misskey 的方法明显不同于 Mastodon 现在用于实现贴文引用的方法。当 Threads 决定实现贴文引用时，他们决定同时支持这两种贴文引用的实现方法。这似乎是中心化基底对去中心化网络价值的一个好例子：如果每个人都同意一种单一的贴文引用实现方法，事情会更顺利。这样，当一个新的 Fediverse 平台想要与其他平台完全互操作时，只需要实现一种方法，并确切地预知该使用哪一种。但现实表明，即使是基本功能也难以标准化。
Fediverse 表明，去中心化网络倾向于分裂成多个不同的子网络。这些网络本身也是去中心化的，虽然在技术上属于更大的 Fediverse 超级网络的一部分，但它们往往相当分离。例如：Misskey 实例主要面向日本受众。它们在技术上与“Threadiverse”（一组链接聚合平台，基本上类似Reddit）是互操作的，但在实践中，这两个 Fediverse 子网络之间的互操作性和连接微乎其微。流媒体软件 Owncast 被视为 Fediverse 的一部分，但 Owncast 主播与 Mastodon 宇宙之间启用 ActivityPub 的互动甚至可以说更为有限。
被视为“Fediverse”的事物实际上包含更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相互操作的协议，例如 Hubzilla 的 Nomad 协议。如果我们扩展视野，将开放社交网络视为一组彼此互操作的去中心化社交网络，我们会看到更多的协议，如 ATProto 和 Nostr。在这个层面上，单一中心化基底的想法变得更加站不住脚。
所以这意味着，网络变得越去中心化，就越倾向于分裂成子网络，这个超级网络的每个集群彼此之间变得更加独特。这些集群之间的互操作性和连接是可能的，而且偶尔会发生，但由于社会和文化原因，可能会相当有限。
从技术角度来看，霍巴特关于“方法越是去中心化，你能依赖底层系统就显得越重要”的主张结果是递归的：更去中心化的方法意味着网络开始碎片化为子网络，每个子网络都有略微不同的技术基底，而你能依赖子网络的底层基底变得更加重要。
社会基底
霍巴特的中心化基底理论假设去中心化网络需要对其基础协议进行中心化治理。但考察 Fediverse 实际上如何自我治理，揭示了多种重叠的权威结构，挑战了这一假设。并不是单一的中心化控制点，而是存在分散在多个地点和社区的竞争性治理形式。
管理 ActivityPub 的组织 W3C 通常通过 W3C 成员专注于协议治理，而这些成员通常被要求是组织机构。这代表了最接近霍巴特“中心化基底”的东西——一个对协议规范拥有官方权威的正式机构。
SocialHub 论坛是关于 ActivityPub 进行结构化长篇交流的主要场所之一。它也是讨论 Fediverse 增强提案（FEP）的主要场所。FEP是一份提供关于ActivityPub和 Fediverse 的结构化信息的文档，旨在提高 Fediverse 应用程序的互操作性和福祉。任何人都可以提交 FEP，而在像 SocialHub 这样的地方对其进行的讨论，正是它们获得合法性并让其他项目采纳实施这些提案的方式。
FEP的草根体系（SocialHub 在其中发挥了主要作用）表明，单一协议可以以高度去中心化的方式使用：没有中央权威机构可以强制实行 FEP，但它们通过社区讨论和自愿采用获得合法性。
关于 ActivityPub 和 Fediverse 的对话分布得相当广泛，遍布网络上的各个地方。一些值得注意的对话场所包括 SocialHub 论坛和 Fedidev matrix频道。W3C 的 SocialCG（社交网络社区组）有各种讨论场所，包括邮件列表、GitHub 讨论板和定期会议。其他场所包括微博客信息流上的讨论、各种（半）私密聊天群组和 Lemmy 社区。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对话场所中的每一个都只有一小部分 Fediverse 开发者参与，而开发者分散在所有这些地方。这表明 Fediverse 开发的“社会基底”也是去中心化的，没有任何单一的地方拥有或控制关于协议开发的对话。
去中心化与政治权力
霍巴特并不是唯一一个思考并撰写关于去中心化网络如何与其背后的（潜在中心化的）协议治理相关联，以及它们如何容易被捕获的人。但霍巴特与科技右翼政治派别的结盟使他的文章对我具有相关性，特别是因为我强烈反对他的政治观点以及他所结盟的人。理解为什么这一论点吸引某些政治行为体，使得挑战这种思维方式变得尤为重要。
霍巴特是一位技术乐观主义者，他的思维方式体现了硅谷在技术和文化方面更广泛的思考。他的新书——关于泡沫实际上为何是好事——由 Peter Thiel 作序。这种联系并非偶然，因为霍巴特代表了一种关于技术、权力和治理应如何交织的特定世界观。
无论是在技术乐观主义的更广泛观点上，还是在前述关于去中心化网络需要中心化基底的引言上，蒂尔都非常契合霍巴特的思路。蒂尔的信仰可以被理解为技术封建主义，即他希望将权力从政治领域转移到企业技术领域，在这个领域中，权力由少数企业精英掌握，而非民主制度。去中心化网络本身是蒂尔威权主义世界观的对立面。网络的去中心化意味着将权力从少数企业精英手中剥离，并将其分散到许多个人手中。
关于去中心化网络通常拥有中心化基底，且容易通过在开放系统之上建立封闭系统而被捕获的思路，既可以被解读为一种警告，也可以被解读为一本说明书。对于霍巴特似乎与之结盟的著名民主仇视者 Peter Thiel 来说，更有可能的是，蒂尔将其视为如何应对开放和去中心化系统的说明书。
去中心化网络仍然可以拥有单一中心点（即驱动网络的技术基底）的想法，对威权主义人物来说具有吸引力。你可能无法直接控制去中心化网络，但通过控制或影响驱动它的协议，就会出现一个瓶颈，威权主义的封建领主可以利用它来榨取收益。
Meta 对 Fediverse 的做法展示了这种基底捕获策略的实际应用。通过加入 ActivityPub 治理讨论，同时将 Threads 打造为该网络的巨大入口，Meta 使自己处于既能影响协议，又能充当网络主要网关的位置。这遵循了霍巴特描述的“去中心化三明治”的格式。他们对 Social Web Foundation 的赞助，进一步将他们嵌入到 Fediverse 网络的治理基底中。
在这种背景下，霍巴特的引言有了新的含义。霍巴特的信息与那些正在构建当今榨取性社交网络的人和组织产生了共鸣。他们建立了社交网络，在那里他们是把关人，凭借把关权力，他们变得富可敌国。虽然去中心化网络可能对中心化网络构成威胁，承诺夺走他们的把关权，但霍巴特的描述指出了一个他们可以榨取收益的新地方。这就是为什么理解去中心化网络如何运作很重要：它也表明去中心化网络的基底可以是去中心化的，并指出了抵抗企业捕获的方法。
重构去中心化
霍巴特关于去中心化系统依赖中心化基底的说法使其对威权主义者具有吸引力，因为它提供了一本关于如何获得对去中心化系统的某种形式的中心化控制的指南。虽然这个想法似乎很符合表面层面的分析，但仔细观察 Fediverse 在实践中的运作也表明，该网络的基底实际上是，并且有潜力变得比最初假设的要更加去中心化。
从技术方面来看，“Fediverse 是去中心化网络”而“ActivityPub 是中心化基底”的假设，在实践中变得复杂得多。被视为“Fediverse”的事物实际上包含更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相互操作的协议。ActivityPub 协议也显示出包含多个子协议：大多数平台并不实现完整的 ActivityPub 规范，而是选择 ActivityPub 的服务器对服务器协议与 Mastodon API 相结合。
在社会方面，“去中心化”既是对网络架构的技术描述，也是对网络中权威分布的更一般性描述。FEP的草根体系表明，单一协议可以以高度去中心化的方式进行开发。
这种技术和社会去中心化的交织，揭示了为什么霍巴特关于去中心化和基底的思考未能捕捉到这些网络实际运作的现实。同时，霍巴特的思考确实提供了一种很好的方式，来理解威权主义思维的人和组织可能如何看待去中心化系统，以及他们如何考虑捕获和控制此类网络。正是这种双重结合使得霍巴特的思考对我来说很有趣，特别是因为我在多个层面上都不同意它。
至于 SocialHub：在经历了一段不确定期后，Pavilion ——也就是构建了将论坛通过 ActivityPub 连接到 Fediverse 的 Discourse 插件的组织——将成为该社区的新管理员。